「苏格拉底式提问」技术应用全流程(案例示范)

大家好,我是宋文哲。今天想跟大家系统聊一聊,在CBT(认知行为疗法)里非常关键的一种技术——苏格拉底式提问。

它不是一个“话术清单”,而是一种谈话风格,是我们咨询中最核心的交流方式——引导式发现。在我二十年的CBT实践中,它不仅帮我一次次陪伴来访者“探索”,更帮助他们从“发现”走向“聚焦”、从“想法”走向“改变”。

01

苏格拉底式提问:不是反驳,是引导发现

1. 它不是“讲道理”,而是“点亮手电筒”

心理咨询其实是脑力劳动,我们的工作工具就是谈话。苏格拉底式提问,就是我们工作时的一盏“手电筒”。

我会对来访者这样形容我们的谈话方式:“咱们两个人就好比是走在一个黑夜里,伸手不见五指,或者隐隐约约地看到模模糊糊的前路。我们通过各种角度、不同方式的提问,好像手上就多了一只手电,能照到我们前行的路,也能照到那些我们忽略了的,或者根本没注意看到的地方。”

所以这个“手电筒”不是为了“找正确答案”,是帮助他看清——看清那些一闪而过的想法,使潜意识内容浮现,看清那些他原来忽略的东西。我们不是强行告诉他“你该怎么做”,是“让他自己照见”。

2. 所谓“引导式发现”,不是你告诉他,而是他看见了

CBT有句很核心的话,叫做“引导式发现”(Guided Discovery)。它的意思特别简单,不是我们去告诉来访者答案,而是一步步地引导他,把他自己的理解给“说出来”。

我们不是要替他说,而是引导他说。

这是一种“好奇式的、合作式的、共情式的”提问风格。我们不是一上来就给他分析,不是告诉他说“你这样想不对”,不是急着去讲道理、下结论。是通过一连串开放性的问题,一步步地让他看见自己的盲点。

比如我们会问:“当你有这么强烈的紧张情绪时,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?”或者“这个念头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?”

我们通过这样的提问,让来访者发现:“原来我一直有个潜在信念在影响我”,甚至自己说出来:“我是不是太怕别人评价我了?”这种“自己看见的”,才真正有改变的可能。

所以说,它不是一种辩论,不是挑战性的拷问,是一种“循循善诱”的发现过程。

3. 不是苏格拉底本人,是“贝克版”的提问风格

我们今天讲的苏格拉底式提问,严格来说,不是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本人的那一套“诘问式辩论”,是认知行为疗法创始人之一——阿伦·贝克老先生,发展出来的一套引导式对话技术。

有的书上直接写成“贝克苏格拉底式提问”,这就更贴切了。他是在借用了苏格拉底“以问代答”“启发思考”的精神基础上,加入了CBT的理念,比如“合作”“共情”“好奇”“去评判化”等原则。

我们CBT里的苏格拉底式提问和传统哲学上的苏格拉底提问有细微差异。我们强调什么?

第一是好奇,就是“我啥都不知道,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奇”。

第二是合作——我不是高高在上的老师,你也不是被审视的对象,是我们两个组成一个工作团队,一起合作完成咨询目标。

第三是共情与理解——我们充分相信来访者的想法都是“有来路的”,哪怕听上去再“离谱”,它背后都有形成的原因,都值得理解。

而且,特别提醒一点:我们不是“讲道理”,不是“替他说出正确答案”,更不是“把你的价值观塞给他”。那样的话效果是很有限的,可能还会适得其反。

苏格拉底式提问的真正价值,不是改变一个人,是让一个人看见自己、理解自己、找到新的视角,从内心深处生发出那股力量,说:“我可以换一种方式去面对这个难题”。

02

四步走:从“看见”到“重建”的完整路径

步骤1:启——看见看见什么?我们不是泛泛地听,而是要聚焦——聚焦来访者此刻的关键体验。我们要去看见他在特定情境下的关键想法、情绪、身体反应、行为模式和最终结果。

比如下面小李的案例:

小李,25岁,职场新人。部门每周例会都要求轮流汇报工作,每次轮到他发言,他就开始紧张,心跳加快,从60几下跳到90多下,手心出汗,甚至手都要攥拳头。他脑子里马上跳出一个想法——“我会说错话”,“我会被嘲笑”,“大家会觉得我能力不行、会嫌弃我”。

这些念头一来,他情绪就上来了:紧张、焦虑,打分的话他自己说是“十分”,满分。生理反应也很明显,心跳加速、手心冒汗。接下来他会干嘛?行为上就有了——不愿坐前排,专门找个角落躲着坐,甚至还想请假来逃避发言。

结果呢?该说的东西没说清楚,原本能表达10分的内容,最多也就说出个6、7分。这个行为反过来验证了他的想法:他真就表现得“能力不够”。

这六个要素:情境、自动想法、情绪、生理反应、行为、结果——是CBT认知模型的核心结构。

我们要做的第一步,就是把这个结构完整地“看见”,勾勒出来,让来访者也能清楚地看到:原来这一切,是怎么相互连结起来的。

那怎么才能“看得清、看得准、抓得住重点”呢?我在课上说过几个切入点:

第一,看他讲的这个想法有没有和他根深蒂固的信念有关;

第二,看这个想法是不是在他强烈的负面情绪当中出现的;

第三,看这个想法是不是和他那些“拖后腿”的行为有关,比如回避、躲闪、请假;

第四,它是不是和他不想要的结果有连结;

第五,是不是和他明显的身体不适有关,比如心跳快、冒汗、嗓子发干、腿抖、总想上厕所……

这些都可以作为我们提问的“抓手”。

比如说,小李那句“别人会觉得我能力不行”,我们一听就知道,这很可能和他内在的核心信念有关,是个值得深入工作的重点。而他说“怎么这么快轮到我发言了”,这种就不是重点,我们就不用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。当几个想法都与上述第一到第五有关,我们会请小李自己挑一个最困扰他的想法来工作。

所以第一步“看见”的核心,不仅是“看”,更是“辨识”——我们要做的是一个结构化的信息收集者,一个敏锐的洞察者,不是一个被动的倾听者。前台,我们貌似无知;后台,我们有严谨的概念化来指导工作方向。

步骤2:承——溯源 理解当我们在第一步“看见”之后,就要进入第二步“承”,也就是溯源和理解。

这一步我们常说——不是“追着刨根问底”,是“点到为止”。不是为了深挖童年创伤,而是为了让来访者明白:“原来我这个想法,是有来头的。”

比如小李,他在职场上总觉得自己一开口就会出事,一发言就会被嫌弃。

那我们就会好奇地问一句:“这个想法你最早什么时候有的?你还记得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什么时候吗?”

小李回忆说他小时候特爱说话,有一次放学回家,一边放书包一边兴致勃勃地跟妈妈讲学校的事儿。他说:“我老师怎么怎么着,我同学又怎么了……”结果他妈劈头盖脸来一句: “显摆你了?你说这么多干嘛?你以后要倒霉的!”那一顿骂,把他给“训傻”了。

从那以后,他心里就落下一个结论:

“我说得越多,出事的概率越大。”

“我一出头,就容易被讨厌。”

“我最好躲起来,别让人注意。”

这就是一个核心信念的形成过程。

这类信念有几个特征:

是“跨情境”的,不只适用于当时的情况,是“泛化”到很多场合;

是“抽象定性”的,比如说“我不行”、“我没价值”;

是“自动化”的,他不会每天想着“我很差”,但只要类似情境一来,这个想法立马跳出来;

而且,这类想法往往是不加推敲、不加验证的,“我就这么信了”。

我们在这个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点,是不批评、不评判。我们不是为了批判父母,而是帮助来访者理解——这个想法是怎么被“植入”的?又是怎么被“保留下来”的?

我会带着一种好奇的态度问他:

“你妈妈当时为什么那么说你?你当时多大?她说这话是想伤害你吗,还是在担心你?”

我还会轻轻丢下一句话,让他自己去荡漾、去思索:

“你猜,她说这句话,是出于什么考虑?她是想让你低调点呢,还是在表达她的焦虑?”

你看,有的孩子在小学一年级听到这句话,他怎么理解?他不会从一个成年人的视角去解读背后的善意和担心。他只能用自己当时的认知水平去理解,于是就给自己贴上了一个“我不好”的标签。

我们理解他,也帮他理解他自己。

所以,在这一步,我们其实是做了两层理解:

第一层,是我们咨询师对来访者的理解;

第二层,是我们帮助来访者自己理解自己。

我会跟他说:

“难怪你现在开会一发言就那么紧张,因为你小时候已经'学会了’这个模式——说多了,就会出事。”

有了这个理解,他才可能放下那种“我怎么这么没用”的自我否定,而开始理解:“不是我没用,是我被训练成了这样。”

这种转变,是深刻而有力的。它不是靠我们讲道理讲出来的,而是通过“共情 提问 启发”,让他自己走回去、看清楚、再回来。

步骤3:转——推敲这一步,是整个苏格拉底式提问过程里最关键、最难、也最精彩的一步。

我常跟学员说:前两步是在“搭台子”,这一步才是“唱大戏”。这一步里,我们和来访者要一起,把那个“最影响他的想法”拿出来,一点一点去推敲、去琢磨、去质询。

但不是质问,不是拷问,而是——像在月下轻轻地敲门那样,反复斟酌,轻声探索。

我们要推敲什么?

拿小李的例子来说,他有很多想法,我们在第一步选出一个他“最相信、最痛苦、最影响行为”的念头,比如说:“我发完言,同事会嫌弃我。”

我会问他:“你对这个想法有多相信?打分的话,你是百分之几相信?”

他说:“80%吧。”

接下,我带着他一步一步探索:不是“反驳他”,不是“讲道理劝他想开点”,是引导他自己去看这个想法的根基是不是那么牢固。

我们可能会用一些典型的技术,比如:

寻找其他可能:“除了'他们会嫌弃你’,你觉得还可能有什么别的解释?”

寻找证据:“你说'他们会嫌弃你’,有什么依据吗?有没有相反的依据?”

结果测试:“如果真的被嫌弃了,那会发生什么?”

最坏情况法:“假设你说错话了,真的被笑了,那你最怕的是什么?”

朋友视角:“如果是你朋友遇到这事,你会怎么安慰他?”

但最重要的,不是你用了哪种技术,而是——你有没有带着“好奇”和“共情”的心态?

“我不知道”也没关系,我们一起照着走

推敲的时候,很多来访者会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这个时候,我会说:“没关系,我们现在就像是走在一个迷宫里,我也不知道,我们俩就拿着个手电,一起边走边看。”

我们不是“提前知道出口在哪”的人,是一起走、一起看、一起发现的同行者。

我还特别强调,推敲的时候,要让来访者感觉到——

“想法是想法,你是你。”

“我们讨论的是这个想法,不是在否定你这个人。”

这一点特别关键。因为很多来访者有自我评价非常低的核心信念,稍微一碰,他就觉得咨询师是在质疑他、瞧不起他。

所以,我们在语言上、眼神上、态度上,要做得非常温和、敏锐、尊重。

我们的前台在讲话,我们的后台在观察。

你一边要和来访者自然对话,一边还要在“后台”观察他的表情、姿势、语调,看有没有抗拒、防御、闪躲,如果有,你就得停下来,问问他:

“刚才我说这些话,你心里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?”

如果他说有,我就会解释一下:

“我是想和你一起看看这个想法本身,不是在说你不好。”

“你这个想法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,是后来慢慢形成的,所以它不是你的一部分,它是可以被理解、被观察、甚至被调整的。”

有时候,这个小小的解释,就能让来访者松一口气,继续走下去。

真正的推敲,不是消灭旧想法,是打开“另一种可能”

当来访者能说出:

“也许……他们并没有那么在意我发言讲得好不好。”

“或许……他们听完也就忘了,不至于嫌弃我。”

这就是松动了。

不是要把旧想法一棍子打死,而是让新想法冒头。

不是对抗,而是并存——但新想法居主导。

我常说: “认知的改变,不是靠压制旧念头,而是靠打开新可能。”

这就像开启了一扇窗。风进来了,光也就进来了。

步骤4:合——重建前面三步走下来:看见了、溯源了、推敲了——那最后一步,就是合——重建。

很多人以为CBT是在一开始就“给来访者灌输一个新想法”,其实不是的。我们不是“喂答案”,是“陪他生出来”。

认知重建,是在前面三步的基础上,来访者自己从内心生发出来的一种更平衡的、更有力量的、更符合现实的新想法。

这种新想法,不是“咨询师教他的”,是他自己“长出来的”。这区别非常大。

新旧想法可以并存,关键是谁“主导”

也许有人会问:“来访者旧的消极想法还在,怎么办?”

我说:没关系,新旧想法可以并存,关键是谁居主导。

你不能指望一个人做完一次咨询,他就彻底“变好了”,从此再也不焦虑、不自卑了。这不现实。

但如果他能在关键情境下,选择跟随那个“新想法”——就够了。

就像小李,他原来的想法是:“我发言一定会出丑,会被嘲笑。”

经过前面三步的探索,他开始冒出一个新的念头:

“我把我的工作原原本本地说清楚就行了,别人也未必那么在意我说得好不好。”

于是我问他:“如果你在下一次例会上,带着这个新想法去发言,你觉得会有什么不同?”

他说:“我可能就不会像以前那样逃避了,我也许会提前准备,把自己做的事说清楚。即使说得不完美,也不会太自责。”

你看,这就是认知重建的开始。他开始“用新的视角”去看一件老事情。

理想的认知重建,不是旧想法彻底消失,而是新想法掌舵,引领情绪、行为和结果。

哪怕旧想法还偶尔跳出来,也没关系。只要新想法在关键时候站得住,就够了。

真理性不是冷冰冰的讲道理,是温暖而坚定。假理性会让来访者感觉“道理我都懂,但我做不到”。

我们在做认知重建的时候,要避免那种“冷冰冰讲道理”的感觉。有些咨询师“新手上路”,太急于重建,会上来就说:“其实你这样想不对,别人不一定在乎你发言啊!”

我说,这叫“假理性”

真理性是有温度、有情怀的。它不是从外部塞进来,而是从内心长出来的。

当来访者说出:“也许我真的没必要那么焦虑”,你看,他眼里会有一丝亮光。他不是被“说服”了,是被“点亮”了。

我们要做的,不是用道理压倒他的旧念头,是用好奇和共情,帮他“发现另一种可能”,然后让那种可能变成他自己的选择。

重建之后,才真正走出了那个“闭环”

我们如果回头看小李的模型,会发现:

情境没变,还是例会发言,但想法变了,从“我会被嫌弃”变成了“我可以尽力说清楚”;

情绪也变了,从十分的焦虑变成六分、四分;

行为上,他不再请假、不再躲角落,而是坐得更靠前;

结果呢?他说得更清楚,别人听得更明白,他也更有成就感。

这就叫——认知—情绪—行为的正向循环启动了。

这一切,不是靠“劝”,也不是靠“讲”,而是靠一问一答、一推一敲、一点一滴照亮的过程。

小结一下“四步走”:

“启”是看见的起点,

“承”是理解的展开,

“转”是改变的关键,

“合”是整合的力量。

苏格拉底式提问,不是冷冰冰的技术套路,是一种有情怀的、带着共情与好奇的咨询态度。

不是为了“赢得对话”,是为了“照亮前路”。

不是为了“改变来访者”,是陪他看清自己,再选择改变的方向。

03

关于“提问者”的自我成长

苏格拉底式提问表面上是在帮助来访者,其实也是在历练我们自己。有些学员问我:“学了这些技术,我感觉会用,但总觉得哪里差点意思。”我说:你差的可能不是“技术”,而是“质感”。

1. 做一个有“质感”的提问者

一个合格的CBT咨询师,不光要有技术,还得有“质感”。

首先,要有知识的厚度。CBT不是凭空而来,它有哲学、社会学、人类学、神经科学等知识背景作支撑。你得明白技术为什么有效,不仅仅是怎么用。这个学那个学,看上去很高大上、很艰深,其实它们就存在于我们生活中、柴米油盐中。做个有心人去观察和品味它们。

其次,要有情感的温度。会提问的咨询师很多,我们要做到能让人“靠得住”。来访者要的不是你讲多少道理,是你看不看得懂他、有没有真正理解他。你得看得到“人”,不是只看见“模型”。

最后,要有实践的深度。CBT不是背技术,是在一次次实践中锤炼出来的。每次带领来访者走四步提问,都是对我们敏感度、判断力和关系感的训练。咨询不是工作,是一场共生的成长。

2. 真理性是温暖的,不是冷冰冰的理性

做CBT很容易掉进一个“讲道理”的陷阱。

有些咨询师一着急,就想“说服”来访者、替他说出“正确答案”。但真正的理性,是有温度、有情怀的;假理性才是冷漠、教条、外部强加的。

真正的认知改变,不是“你说得对”,是“他说得通”。

苏格拉底式提问不是让你变成咄咄逼人的反驳者,是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点灯人。

你点亮的是他的视角,他开启了他内心的力量。

理性不是压倒感性,是牵着感性一起走。

04

结语:把“提问”当成一场照亮之旅

今天我们一起走完了苏格拉底式提问的四步——启、承、转、合。

看似是一套技术,其实更像是一场旅程:

从迷雾中走出清晰;

从自我否定走向理解;

从旧有信念走向新生视角;

最终,是一个人重新掌握自己人生方向盘的过程。

我们做咨询师的,不是带着手电帮来访者找路的人,是陪他一起走迷宫、一起拿着手电探索的伙伴。

所以,苏格拉底式提问从来都不只是“问问题”,而是一种带着温度、理解与尊重的共行方式。

愿你也能在自己的咨询实践中,带着这份提问的力量:

去点亮每一个看似僵局的时刻;

去照亮那些不愿碰触的内心角落;

去陪每一个来访者,从“看不见”走到“看懂了”。

也愿你在帮助别人的路上,不断照亮自己。

最后,送大家一句话,也是我常送给自己的一句话:

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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